曾记得,每当吃过晚饭,爸爸就会拿起他心爱的三弦琴开始弹奏这首古老的曲子。二十多年了,这首曲子总是萦绕脑际,爸爸弹琴的样子至今我还记忆犹新。只见他端坐着,三弦琴放在腿上,左手扶着琴把,按着琴弦,右手不停地拨动着,眼睛微微闭上,俨然一副打瞌睡的样子。我好奇地问姐姐:“爸爸怎么边打瞌睡还弹琴啊?”姐姐说:“爸爸不是打瞌睡,是被这美妙的琴声陶醉了。”那时我才五岁,不懂得什么叫陶醉,但也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到现在我才明白,爸爸不是打瞌睡,也不是陶醉,而是想让一天中劳作的疲惫和心里的烦恼随这甜美的音乐声滚滚流去。
爸爸出生在地主家庭,共四兄弟。爷爷死得早,大伯和二伯也英年早逝,剩下三伯和爸爸跟奶奶相依为命。在文革期间,被遣送下乡。这真难为了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公子爸爸和伯伯了。在奶奶的带领下,他们筑起了一间六十平方米的红砖瓦房,靠种地过日子,虽然辛苦,但还算和和美美。
几年过去了,爸爸和伯伯都成家立业了。伯母会使心计,哄得奶奶团团转。妈妈却寡言少语,埋头苦干,到头来还是不尽如他们意。时间长了,妈妈成了他们的肉中刺,眼中钉。妈妈忍无可忍,和爸爸商量,要搬出去住,但对于手无寸铁的爸妈来说,谈何容易啊。爸爸毕竟是血性男儿,他也不忍心看着自己心爱的老婆常常被欺负,于是他们开始筑造自己的家。用土筑墙,细竹子编门,草盖屋顶。经过爸妈一段时间的流汗流血,终于有了一个二十平米的,属于自己的,简陋的土墙茅草屋。他们向奶奶分得了应得的土地,开始了艰难的生活。虽然住的是土墙茅屋,吃的是青蓝白菜,但总比受他们的窝囊气好多了。
但光靠种那仅有的土地,根本不能维持生活。爸爸想学门手艺挣钱养家,他去求村里的泥水工老板,给他做小工,那个老板看到爸爸新当家,怪可怜的,就答应了。虽然那点钱微不足道,但爸妈的小家总算有收入了。就这样,爸爸做泥水工,妈妈种地,在这二十平米的小茅屋里他们耕耘着生活,也耕耘着爱情,生下了我们姊妹五个和一个哥哥。
爸妈送我们上学,教我们怎样做人,对我们充满希望。但毕竟孩子多了,沉重的负担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爸爸为了养活这个家,日夜操劳,常常愁眉不展,所以每当吃过晚饭,就会拿起他心爱的三弦琴,弹起那首《泉水叮咚响》,他要让这一天的疲劳和烦恼伴随音乐声流向远方。
再看看伯伯家,哥哥姐姐比我们多,五男四女。由于农村重男轻女的思想严重,伯母认为她生了这么多男孩,好了不起,尾巴都翘爬天了,常常有意无意喊我哥“独巴丁”,我妈总是气得把泪往肚子里咽。
我爸是个心地善良的人。每当伯伯有事求于他时,他总是心太软,放下自己的事不做也要先帮伯伯家做,因为在爸爸的心里,他们是一个大家分成两个小家的,他们是兄弟,是奶奶的左右手,不能因为小事情伤了兄弟情分。但事情并是他想象的那样。有一次,我哥和伯伯家的大儿子(也是我哥)因为小事情吵嘴,这下他家全家总动员,一句句让人寒心的话至今还萦绕脑际,“你家的独巴丁要注意打铁片包住脖子,不然要有什么闪失就没了”,“你帮我家做事是贪我家的吃---”天啦,人穷志不短,这么多年都过来了,难道现在还缺这顿顿饭吗?
他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创伤我的爸爸妈妈,就连那些侄儿男女也不知道尊重长辈,也瞎掺和。妈妈忍无可忍,和他们理论,爸爸却无语,当时我们觉得爸爸好没气质,妈妈跟了他简直遭罪。有好几次我想冲上去和他们拼了,都被爸爸唬住了。爸爸说:“别学他们,让别人评价去吧。”这句话说起来是多么的容易,但看得出爸爸已伤透了心。那晚,他抱起心爱的三弦琴,不知把《泉水叮咚响》这首曲子弹了多少遍。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这句话不知是不是真理。就在同年,我的伯母患心脏病去世了,当时,我们还小,不懂事,拍手称快,但爸妈的心情好沉重。只听到爸爸对妈妈说:“毕竟是一家人,不管怎样,人已经死了,不要去计较了,这桩丧事,你得去。”我当时觉得爸爸好伟大。妈妈嘴上说不去,但第二天还是赖着脸皮去了,我们也都去了。谁知,狗咬吕洞兵不识好人心哪!居然说我妈是去笑话他家。我妈已习惯忍气吞声了,把气往肚里咽,继续做她分内的事。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有一次,妹妹不懂事,摘了他家的几个桔子,这下不得了了,伯伯冲进我家,居然开黄腔骂人。天啦,妹妹可是他的亲侄女呀,还讲不讲伦理道德呀!虽然妹妹摘他家的桔子不对,但妹妹小,还是受教育的对象,值得这样吗?记得村里的人都为我家抱不平,但爸妈除了忍还是忍,只是觉得心好冷。
爸爸彻底心灰意冷,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们身上。他教育我们要努力学习,交给我们宽容别人,尊老爱幼等许多做人的道理。虽然很辛苦,但看到我们一个个成绩优秀,他很满足。当我家的第一个状元出现时(我哥拿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爸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又抱起他心爱的三弦琴弹起了《泉水叮咚响》,但这次他不在疲惫,不在烦恼,他是在告诉我们这一喜讯就像甘甜的泉水叮咚叮咚地流进了他的心田。
不知不觉,广场人散尽,音乐声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播放,但我的耳边还不时响起: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泉水叮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