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4年的国庆,云进入了这个家庭,做了他的新娘,也随之成了很多弟弟妹妹的大嫂。他们夫妻关系还算和谐。可是,这个家庭太复杂,对于一个来自大山的姑娘、一个刚踏入社会的云来说,好多事情让她躲闪不及。




他家姊妹五个,弟兄三个,父母健在,算是个热闹的大家庭。但当云踏入这个家门,给她的感觉是:他们虽然都是城里土生土长的,但不像云想象的那样,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和父母讲话总是弄得面红脖子粗,总要争个你高我低的,不知道尊重父母。




云虽然长在农村,父母常常教导她“尊老爱幼,为人有四大父母”什么的,这使云懂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道理,所以云对这个家庭的每一个成员都真诚相待。尤其对公婆,云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爹娘,因为云也需要别人这样对待她的父母。看到他们这样对公婆,云好难过:“父母把这么一大帮儿女拉扯大,谈何容易?”云常常劝告他们:“没了爹娘的人多希望有爹娘呀,我们有了爹娘怎么不珍惜呢?我们应该趁他们还健在的光阴好好爱他们,珍惜他们,别等到失去时才觉得珍贵,那还有什么意义呢?”其实,云作为一个局外人,他们怎么会听得进去呢?这叫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在云的心里,他们家的亲情如海市蜃楼。




公公是个明事理的人,说话做事都很公正,使云打心眼儿里佩服。但婆婆可不懂得为人处事、蛮横不讲理。云暗想,“这帮儿女是不是遗传她的基因噢?”虽然这样想,但云也常常这样劝他们:“人老了,依着她吧,只要她高兴,我们就高兴。”
也许是林大出杂木吧,他们家人只要聚在一起,不是你找我吵,就是你找我闹,有时女儿找妈吵,有时妈找儿子闹,每次都是云这个大嫂出面两面说好话,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希望家庭团结。因为这,云还曾经自豪过,她认为没给爸妈丢脸,学会做人了。有时云对丈夫说,“这家人哪像是亲人,我看像冤家,大家最好不要聚在一起,应该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然总是弄得一家乌烟瘴气,多不好。”由于云对他家人的真诚,他们也不敢蛮横地对云,她感到挺欣慰的。




第二年,她的垚儿在医院出生了,还好是顺产,第二天,云就出院回家了。丈夫要到娘家去“报喜”,叮嘱婆婆给云弄早餐,恰好又停水。婆婆说她去提水,谁知,云等到下午两点,婆婆都还没来。云饿得心怦怦直跳,但又不能动弹。当她想竭力爬起来时,婆婆推门进来了,但进来的不是她一人,而是一帮人,顿时就把整个小家闹翻了天。这帮人恰好又是婆婆的亲侄女,不知她们有什么过节。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在这个小家里吵,因为这个小家有一个刚出生的脆弱的小生命,还有一个不能动弹的产妇。她们没考虑云是否吃早餐,也没考虑云是否需要休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好像要把小屋弄个底朝天。云怕吓着孩子,用被子把她们母子包裹起来。




幸好这时丈夫和云的娘感到了,丈夫才把她们轰出去。云看到亲娘,强忍着快要流出的泪水,因为她不想妈妈跟着她难过。丈夫关心地问我:“吃早餐了吗?”她怕丈夫对他妈妈有意见,不敢如实回答,她说:“早餐吃过了,但现在又饿了,再给我弄点吧!”妈妈急忙跑到厨房,给云煮了一大碗荷包蛋,说:“孩子,吃吧,多吃点,宝贝才有奶吃。”云边吃着,边想着:“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不知什么时候,眼泪滚落到了碗里,云怕妈妈看见,转过身擦了擦,强忍着,不再去想,专心吃鸡蛋。一大碗鸡蛋吃完了,妈妈笑着说:“好样的!”其实她连肚子的角落都没填到呢,但她不敢再要,要是妈妈知道她饿了大半天, 会难过死的,因为云在家是妈妈的心肝宝贝。云假装舔舔嘴说:“好饱哟。”




一个星期过去了,远在江苏的,孩子的姑姑来看这小家伙,云很感动。小姑抱了抱宝贝后,兄妹俩开始话家常,无意间,小姑说:“你们结婚时我事儿多,不能来,我买了几样床上用品寄来给姐姐们让她们给你们‘挂红’,真对不起。”丈夫很惊讶:“没听说呀”!丈夫是个急性子,觉得他们好欺负人,隐瞒事实,他要去问个青红皂白,我不让他去,他说:“他要给小妹讨回公道。”他不听劝告,气匆匆地出去了。




谁知,刚平静了几天的小屋又开始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了,这次是婆婆和几个姑姑,因为她们是同谋。他们来不但无理取闹,还说不认小姑,叫小姑别到她们那儿去,小姑很委屈,泣不成声。云也感到好后悔,为什么会走进这么一个没文化的军队里。多大点事,几句话阐明了就算了,为什么偏要争个鱼死网破。小姑遭到这样的“优待”,真的没去她们那儿,就在哥嫂那儿住着。谁知小姑在云家一天,她们就不让这个小家清静一日,第三次世界大战又开始了,是不是注定云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要在“战争”中长大呀。小姑不想牵连哥哥嫂嫂,当天就含泪走了。云再次感到他们家的亲情如海市蜃楼。




虽然公公是个明事理的人,他说一谁也不敢说二,但他爱在外面玩,家里发生什么他从来都不知道。就这样,孩子还没满月,她们就背着公公袭击了这个小家三次。




在这个复杂的家庭,云做人的准则是:有事必定感到,但没事就保持一定的距离,和谁都不能太亲近,这样确实可以减少很多麻烦。但他们家的关系总是那么僵,一吵起来常常破口大骂,犹如一个个骂街的,谁也不放过谁。每当这个时候,挡在中间的自然又是大哥大嫂,云还常说:“妈遇到你们这么帮儿女简直是她的悲哀,怪不得国家要提倡计划生育呢!”这个家不管大事小事,他们叫大哥大嫂犹如呼风唤雨,开始云挺烦的,后来她自我安慰:“大家好瞧得起我们呀。”




他们就这样在这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闹声中生活着。云来他们家九年,看了他们吵了九年。他们的吵闹闹出了“收获”。




在2003年的冬天,公公犯病了,诊断结果是肺癌晚期,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对家人来说犹如晴天霹雳。云知道,对于一个将死之人来说,生命是何等宝贵啊!云尽最大努力做到一个媳妇应尽的职责,给公公端汤喂药,用纸巾给他吸掉含在嘴里吐不出来的痰,有时端屎端尿,有时洗衣做饭。孩子的那些姑姑表面来看自己的爹,实际来了根本就不挨边,聚在一起打麻将。虽然是自己的亲爹,没有沾到她们的一分钱或是一分力。这又让云真正感到他们如海市蜃楼的亲情。在她们眼里,云是农村媳妇,应该做。云却常常冷笑道:“毛主席,邓小平等还是农村土生土长的呢!”云为了不让一个将死之人带着很多遗憾而去,为了自己不遗憾,她每天下班都照常去服侍公公,连自己的孩子也顾不得了,导致正在读二年级的孩子的成绩直线下滑,从班上前三名滑到三四十名,她觉得我好对不起孩子,只有等到公公的事情过了再给他补课吧。




就在公公临死的前一天,输液的药水不能下,整个身体就像一具骷髅,实在让人心疼。他们不再给他输液,也不再给他吃药,不想再折磨他了,只希望他能吃点汤水什么的。但也奇怪,不管是婆婆还是他的儿女喂他他都不吃,吵着要云喂,云当时好感动。于是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把米汤送到他的嘴里,这么多天来他第一次吃得这么香,云好高兴,因为这么多人当中他只信任云了。就在这天晚上的12点,公公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没了公公的日子里,云告诉他们,单身老人心胸狭窄,大家要精心呵护好这颗脆弱的心。要知道失去了就不会再回来了。谁知,这下她们吵得更厉害了,常常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得婆婆流鼻涕,擦眼泪的,为了这,云还曾和她们翻过脸,云说:“你们积点德,好不好,她可是你们的亲妈呀!”婆婆有什么烦心事总爱找云倾诉,好像云比她女儿还亲呢,有时云挺自豪的,觉得没白忙活。



但婆婆也有翻脸不认人的时候。她的老房子搬迁,可得到三套房子赔偿,云和丈夫认为要么三兄弟一家算一套,要么把房子卖了给婆婆防老。可婆婆的处理是:大兄弟家算一套,小兄弟家算两套,就说大哥要谦让,还美其名曰,皇帝想长子,百姓腾幺儿。丈夫本不打算要房子,只是怕婆婆今后的日子不好过。丈夫对她的处理不公感到不满,但嘴上没说什么,只觉得“打不过就撤”,不挨边。但换来的是“丈夫不管她了、不孝”的罪名。丈夫毕竟是知识分子,怕社会舆论不好,处处让步。



云感叹道:“亲情,血浓于水,可他们家的亲情为什么如海市蜃楼虚无缥缈呢?”